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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ts News
Local Art News: 蘋人誌:坪洲,可能係全港Artist密度最高嘅地方 – 蘋果日報 (1-5-2019)
07/05/2019

微風細雨出發去離島,島雖離岸不遠,半小時的船程,但風雨下倍覺顛簸。坪洲景點不多,就一個海灘,幾間廟宇。相對長洲、南丫島,坪洲名氣缺缺,如此低調、如此平凡,近年竟成為藝文界聚居的熱點。

相約香港作曲家鄺展維(Charles)於東灣龍母廟,橫風橫雨之下,他撐着傘從容不迫地走來,剛好遇上另一隊人無懼風雨繼續拍攝——正是攝影師張志偉。二人寒暄幾句之後,Charles移步回到碼頭,在島上唯一咖啡店避雨。

雨停了,他再帶路散步到與坪洲一橋相連的大利島,回程時遇上畫家馬琼珠帶着女兒在海濱遊樂場散步嬉戲。

面積只有0.99平方公里的坪洲,住上十多個藝文界從業員,不定期旅居於此的更不計其數。百米之內就有一個文化人,密過便利店,總有一個喺左近。從東灣走到大利島,不過是二、三十分鐘的腳程,我們跟着Charles隨意出行已經遇上其中兩個,不禁令人驚嘆:坪洲,好可能係全香港artist密度最高嘅地方!

坪洲有乜咁好住?
你可能會問,坪洲有咩咁特別,特別吸引文化人聚居?有無諗過,環境未必最關鍵,而是人搭人,搭出個藝術社群?

就像原居觀塘的作曲家Charles,2015年到圈內朋友在坪洲的單位短住,一邊度假一邊創作,與小島結緣。與普羅大眾一樣,藝術家都要食飯交租。同年,他受壓於工作室大幅加租,把心一橫決定搬出來,既可創作又可自住,一舉兩得。由於大部份工作須於港島進行,但港島租金貴絕全港,他便想起旅居過的坪洲,朋友幫忙搵盤之下,他成為「島民」。

朋友搭朋友搵屋搵到入坪洲的,不只Charles一個,還有從事裝置創作的藝術家葉啟俊。兩年前,阿俊剛從外國回來,計劃搬出來自住。原本住在深水埗的他,一心打算遷入鄉郊避靜。同樣經圈中熟人介紹,他在坪洲找到合乎預算的單位,至今已經住了兩年。

最誇張的要算詩人羅樂敏(Louise)。她也是先借住朋友的家,初次遷入坪洲。這時候,她認識一名陶藝家正要搬走,便承接了那個單位。來到今年年初,Louise搬回市區,同一單位承租的也是圈中朋友。同一個單位,前後三手租戶都是圈中人,她笑言:「大家都好鍾意寧靜,想要一個可以居住、休息嘅地方,所以啲人就搬晒入去。」

喺坪洲搞咩藝術?
環境清幽,休息放鬆,人有閒暇,自然有心情搞文化。常言道,藝術家取材於生活,他們住在坪洲,又有甚麼創作與居住地相關?

Louise直言坪洲帶來靈感,尤其喜歡大利島。大利島是坪洲「最篤篤嘅地方」,入夜後容易看到星星,站在碼頭能夠直接擁抱大海,「好似可以去到一個無人嘅地方,係一個好寧靜嘅環境」。她曾忽發奇想,光着雙腳漫步到大利島,感受足下土地,融入自然,寫成題為〈赤腳步入大利島〉的詩。 就像去年出版的詩集《而又彷佛》,大部份作品都在島上寫成,有如她坪洲生活的札記。

大利島抓住Louise的心神,也打動了Charles。大利島與坪洲只有一條窄橋相通,橋左是一個上落貨碼頭,供石油氣、垃圾等出入運輸;橋右是小沙灘,島民自製鞦遷和木椅,供人休憩。Charles說:「業權上可能寫明由某某管理,但呢個地方個個都可以行到過去。佢係咪屬於任何人呢?define唔到。」介乎個人與公共之間,大利島有如坪洲的縮影,難分你我就成了大家的社區。去年,他策劃的場域特定音樂作品《亞特拉斯》,其中一場便在大利島進行。碼頭上彈古箏,大石上吹簫,海浪不絕拍岸,人與自然的合奏。好些街坊散步路過,不小心闖進 Charles建構的音樂世界,「反應都好positive,甚至有街坊推薦去島上某個地方再做。我聽到都好開心,原來佢哋都歡迎同欣賞。」

Charles在大利島做音樂表演當日,阿俊在島的另一面舉行「日日為食」的藝術活動。他與另外三名藝術家在坪洲的公共空間,嘗試以食物思考城鄉關係。身為客家人的他,近年多項創作與客家文化相關。據他所知,最先住進坪洲的其中一個族群也是客家人,而遊客最愛在坪洲買回家的也是客家茶粿,於是便想到找出傳統大石磨,與公眾一起做「雞屎藤」。活動當日,阿俊一搬出大石磨已經相當矚目,特別是老一輩,見到大石磨就自動走近,他就講古仔,教大家怎樣用石磨,又分享各人自家做雞屎藤的方法,「擺咗個陣喺度,即時交往就好似可以發生」。不像市區家家戶戶重門深鎖,各家自掃門前雪,小島的社區氣氛,讓人與人重拾對話的樂趣。

唔使返工住邊都得?
島內社區人情味濃厚,打動來自市區的藝術家;但創作唔係變魔術,唔係練仙,藝術家不能長年閉關於深山,也得工作賺錢養活自己。再者,香港藝術活動集中維港兩岸,住坪洲也免不了每日涉水出中環。

在香港小交響樂團從事當代音樂研究的Charles,幾乎日日出市區,「距離中環不過半小時船程,喺東灣都見青馬大橋,其實好近香港」。他很喜歡搭船的過程,不但可以看風景放鬆,更不時遇到「藝術街坊」,交流彼此創作動向。就算晚上9點過後,坪洲店舖幾乎全關,他也覺得不成問題,更反問「好多時我哋搞到所謂好方便咁,其實可能係不必要嘅方便,反而令到好多人要付出好大嘅代價」。

從鬧市遷入的阿俊亦有同感。他坦言搬入坪洲之後,生活作息變得有規律。以前住深水埗,夜深睡覺前突然肚餓的話,他便會落街買消夜,「食完又瞓,好似無乜節制」。來到坪洲,他脫胎換骨,進化成一個早睡早起的人,笑言「報紙檔和肉檔都好早被人掃晒貨,所以一定要早起先可以買到」。加上,藝術活動大多在市區進行。他雖然住在坪洲,但籌備展覽、開會等工作,難免仍要頻頻出中環。他認為通勤並未構成負擔,只要每日行程都預先排好,規劃好要哪班船出發、哪班船回家便問題不大。

香港雖小,市區都有港島、九龍之分,尤其離島出發,活動範圍有所限制。Louise坦言住坪洲好難入新界,甚至「新界地方有show都會選擇唔去」。藝術活動尚可選擇去與不去,但工點都係要返,甚至地區都未必有得你揀。隨着出任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的行政總監以來,Louise每日來往新蒲崗的辦公室,交通時間長達三小時,愜意生活便變得磨人。加上,她丈夫工作近月也遷到九龍,二人便決心搬回市區,「雖然慢慢都會慣,車程可以做好多唔同嘅嘢,但長時間始終都會覺得攰,所以要換一種生活方式。」
住坪洲又有咩好怕喎?
依賴渡船出入,是坪洲的優勢,也是坪洲的限制。當Louise受不住長時間搭車又搭船的通勤時,坪洲他朝卻可能陸路可達。去年10月,特首林鄭月娥發表《施政報告》,提出「明日大嶼」發展計劃,在坪洲、交椅洲、喜靈洲及周公島一帶進行大規模填海。寧靜小島不再寧靜,坪洲成了新聞焦點。Louise記得搬回市區之前,與街坊之一的前輩詩人飲江談起填海,苦笑道:「第時嚟探你,可能踩單車就可以」。

玩笑背後,可謂笑中有淚。去年12月,「守護大嶼聯盟」邀請藝術家程展緯和導演馬智恆策劃藝術行動,在海灣上用沙畫砌出字句,回應填海計劃。時為島民的Louise獲邀,為項目題字。她寫道:

「他們將看不到

浪抵着今天的陽光

你變小、沉默

預想再來的風暴」

對於填海,Louise坦言無奈。不獨「明日大嶼」,甚至近日的《逃犯條例》同樣乏人關注,她認為香港現時整體陷入社運低潮,即使再努力抗議填海,方案也似乎難有退讓空間,「可能要去到將來某個局面,可能要再等一個generation,啲人先會再有反抗嘅力量」。

未有計劃遷出坪洲的阿俊更是激動,「梗係超擔心啦!睇到嗰個填海圖,我覺得好似亂畫咁,無用腦諗過就喺海中心一個窿填出個島」。他擔心填海污染水質,不但可能不再適合游泳,更有機會影響漁民生計,直言「再填海,即係將漁民釘蓋」。居於市區的朋友未必明白,但他親身帶友人來坪洲走一趟,指出填海的位置和範圍,島外人大多理解坪洲人何以如此憤怒。

「喺坪洲令人擔心嘅,其實都係香港令人擔心嘅嘢啦!」Charles指坪洲是香港境內的離島,島民面對的問題大多都適用於全香港。物價、政局,乃至填海,市區、離島分別不大,「唔係話喺你屋企門前倒泥你先憤怒,而係會造成對成個大自然環境造成好大嘅破壞。擔心,唔係因為我住坪洲先擔心,而係香港人都應該會擔心。」

因為填海,所以憤怒;因為貴租,所以搬入離島。藝術家並非超然的生物。他們創作取材自生活,也必先顧及生存。坪洲即使是「全香港artist密度最高嘅地方」又何足為怪?他們是藝術家,是坪洲居民,也是香港人。我們同喜同悲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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