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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ts News
文要閒適詩要美——專訪陳德錦 - 明報 (27-12-2014)
27/12/2014
D06 | 明藝 | 人物專題 | By 小害

編按:陳德錦,香港作家及學者。三十年來寫詩、寫散文,也寫小說和文學評論,曾獲得三次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,在香港文壇上見證着本土青年作家的成長和壯大。是次訪問由詩人小害先生造訪陳博士,為讀者分享陳的寫作經驗。

問:在寫作上,你詩文皆精,可否說說兩者的寫作重心在哪裏?

陳德錦(下稱「陳」):寫詩的重點在「發現」,發現了情、理、意、象,也發現了語言。散文的重點卻在「交流」,以你所見與人分享。寫散文要心境閒適、要像在爐邊喝茶說故事一般;寫詩卻要心靈激盪,要想像,技術上又像做雕塑和繪畫,更講求美。我沒有自覺要將詩和散文分工,但總是因文體特質而劃分兩種寫法。比如最近我寫楓香樹,散文是這樣寫: 「進入冬季,楓香林的確已轉為絳紅色,日光灑在紅葉上,葉片顯得通透,一列潤紅的樹身排開像屏風,人在屏風前,竟覺暖意洋洋。」到寫詩,這比喻便不夠強烈,要加以擬人化: 「不要高攀枝頭看我開花結果,/硬殼和敗卉會刺傷你柔弱的明眸,/要是錯過賞玩的季節,/且聽我在秋風窸窣中沉吟,/且舉頭,仰望,我的血液/正抵抗地心吸力,向上騰升,/充塞於每條微細血管,你的臉,葉脈的頂端,/看,也快將泛起紅暈。」

問:你是由早年《新穗詩刊》、「香港青年作者協會」等組織成長的,又曾獲「青年文學獎」,那時你在寫作上跟今天的青年作者有什麼不同?

陳:在熱愛寫作方面分別不大吧。但那時大多是幾個朋友聚起來一同談文說藝,沒什麼組織,也缺乏資金辦刊物,不過我們比較愛在文字上下功夫。今天,年輕作者大多出身於大學,有不少學習寫作的機會,發表園地也很多。從前我們只單愛文藝,今天的作者能夠在不同類型上發展,只是香港文學市場不是太穩健,即使要成為「通俗作家」,也不一定能長期靠稿費維生。

問:對於初學寫作新詩和散文的年輕人,你會有什麼建議?

陳:寫詩,當然就要多讀古今中外的佳作,再在語言上下功夫。今天的散文容納寫景、寫情、資訊、抽象說理,但說到底,散文是一種講究敍述和思辯的文體,寫散文一定要思維清晰,哪怕是寫景,想不清楚,就會把辛苦得來的視景弄得焦距模糊。即使抒情,想得不好可能也是一偏之情,變成了濫調。再其次,是讀一些文字水平較好的作家,喜愛的不妨仿效他們試寫一兩篇,也要學一些常用的技巧,比如借景抒情、感官描寫、引典等等。到積累了生活閱歷後,隨意寫自己所思所感就可以,不必擔心與人雷同。

問:你有什麼名家作品推薦給香港的年輕作者?

陳:詩歌很個人化,散文則不妨讀讀早年的台灣散文,由六十年代而下,像王鼎鈞、琦君、蕭白、亮軒、張曉風,一直到陳冠學、林文義、陳煌、簡媜等。一邊可以吸收較高水平的語文,一邊可以了解台灣作家怎樣用較優美的文字寫他們心中的「本土」。

問:新詩與散文,哪種文類你覺得較難掌握?

陳:各有不同的難度。新詩難寫難精,即使有了好的詩意,卻難找最好、最鮮活的文字來表達。散文易寫難精,題材不難找,難在以人人都認同的最好語言、句式、結構來表達,所謂words in the best order,況且還有內容上的好惡。散文家心裏要有公眾,詩人心裏要有自我,但那是一個有批評家心志的自我,而不僅僅是率性而為之作。

問:最近看了你主編的一部《文學?香港——30 位作家的香港素描》,可否談談你的編選準則?

陳:這是我跟匯智出版社的羅國洪合編的,有三十個作者。我跟羅先生都希望能編出一部以一群「生於斯,長於斯」的作者合著,自述他們的成長、回憶、居住環境、生活感受,反映回歸以來本土作家的思想感情。除了內容有關香港,題材沒有嚴格限定,有寫自然景觀、有寫餐廳廚房、有寫城市人心態,我把它大致畫分為「個人生活」、「社會及人物回憶」、「論述香港」三類,大概也是大部分本土散文的題材類型。

問:早前你和鍾偉民、秀實合著了一本詩集《三昧》,你會否認為在編製上合著作品較個人作品更有難度?陳:要保持個別作者的風格,又要體現合著者的整體風貌或「時代精神」,這的確不容易,尤其是包容幾十人的選本。《三昧》集中,我們三人有一些共同的理念,但又有各自的方向,應該不會使讀者感到單調吧。

問:有人把你的詩歸入「學院派」,你同意嗎?

陳:我不介意別人怎樣看我的詩,也不介意怎樣標籤。三十年來,我寫詩、編詩、論詩,以至評審詩歌,當然有個人的偏好。我寫作,博觀約取,同詩壇流派或風氣沒有很大的關係,也跟我曾在大學教書的關係不大。由第一本詩集到最近的《疑問》,我不斷嘗試各種寫法。我喜歡平易近人的語言、有節奏的句法、穩妥的結構、清晰內斂的主題,不過我也愛穠華隱晦的作品,比如李商隱的詩,但我不會要求自己或其他作者成為「現代李商隱」。

問:《疑問》詩集中,你的詩風顯得沉實穩健,在《三昧》裏卻好像有一點點改變,你有什麼看法?陳:我在《三昧》中寫了一輯詩叫《回到南方》,以陌生化的角度來寫,形式也帶點實驗。這幾年我寫了幾十首「四段、四行體」詩,重新體會傳統民歌(ballad)的味道,我有時也會寫西洋式十四行詩,但把它的結構和韻律變化一下。還有,有時也用韻,也寫一些藏頭詩之類。這些創作特別注意形式,但我不同意形式主義、忽略內容之作。其實,當我愈注意形式時,我更注意內容,因為我擔心形式蓋過內容,這同一些詩人任由語言「自動寫作」從而浮現主題不同。其實,主題不會自動浮現,它要從經驗中過濾,也要達到讀者的經驗之中。問:近年來香港詩壇鼓吹着一股「本土風」,甚至鼓勵以「廣東話」入詩,你持什麼意見?

陳:詩歌有本土風格本來是良好現象,廿五年前我編了《香港當代詩選》在內地出版,可見內地讀者也期望能看到代表香港風格的詩作。但太過專注於本土,這只會使題材變得狹窄。香港文學不單要向內凝聚,還應向外擴展。用廣東話入詩,要看有沒有必要,例如有些詩人把「好像」寫成「好似」、把「上學」寫成「返學」,似沒必要。廣東話的問題並不嚴重,應注意的是語言文字能否上口並經過錘煉,要避免蕪雜、空泛。

問:我覺得把哲學理念融入詩作會有很大的寫作空間,你認為呢?陳:對啊,詩歌本身蘊藏了一種情感,情感其實也是一種哲理。我喜歡像佛洛斯特《補牆》這類詩。它本身有感情、有故事,也透現着一種哲學。

問:經濟泡沫,代表着虛擬增長超於實質增長,如果我用「文化泡沫」來形容香港現今情況,你覺得合適嗎?

陳:文化當然要有一定經濟的支持,但不等於社會愈富裕、文化便愈精致或愈有深度。文化多元論就有很多虛擬和「水分」在內,雖不能說很壞,但流於浮薄,也不能說很有益處。

問: 在「文學人.COM」網站上有你「寫作教室」的文字,個人認為對初學寫作的人有莫大裨益,日後會不會結集出版?你未來有什麼創作方向?

陳:這是我教創意寫作的副產品,我打算日後擴展成為更多的篇章,希望能對初習寫作的人有所啟發,出書是稍後再考慮的事。最近各種文體都寫了一點,也打算出版一個推理短篇小說集。

(訪問及整理者是香港詩人、「文學人.COM」社長。)

陳德錦生於澳門,一九七○年移居香港。先後畢業於香港浸會學院、新亞研究所、香港大學,二○○二年獲香港浸會大學哲學博士學位。早年與友人組織「新穗文社」、「香港青年作者協會」,出版《新穗詩刊》及《香港文藝》等刊物。曾任教於中學及嶺南大學中文系等。